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使用者:遺蹟iseki/文庫/小說/草稿 醫院、紅綠燈轉角處與忘卻/2

出自希顶维基

  護士長只說了「送下去」,卻沒指明是哪一層。霧竹按照指示上樓、下樓、穿過走廊,走進標着「閒人免進」的區域。她本想再問清楚,可護士長轉身就走,沒給她機會。

  「U盤密碼用倒數第二頁的對照表,再凱撒位移六位。」護士長最後的囑咐還在耳邊迴響。霧竹匆匆披上的雨衣又冷又沉,手裡那本光面封皮的書滑得幾乎握不住。

  霧竹從沒經歷過這種場面,在昏暗的醫院走廊里,每一步都走得忐忑。南瓜跟在她腳邊,不安地低聲嗚咽。空調冷風裹着門外飄進的雨絲,凍得她打了個寒顫。明明是夏天,這裡卻冷得像冰窖。

  南瓜突然衝着消防通道方向大聲喵喵叫。霧竹汗毛直立,四下張望,卻什麼也沒發現。早知道這麼麻煩,就不來了。她想。她拈起腳步,在昏暗中小心移動。

  她不敢多停留。稀疏的光線從消防門透進來,映亮了一座玻璃天橋,橋下是地下車庫。空氣中飄着刺鼻的消毒水味,霧竹忍不住咳嗽。睜開眼,她看見閃爍的車燈——三個穿防護服的人正把鐵籠搬上麵包車,籠子裡縮着一隻橘貓。南瓜突然炸毛咆哮,嚇得其中一人失手打翻藥劑。但那人只是低頭收拾,仿佛習以為常,連看都沒看天橋一眼。

  淡紫色液體在地面蔓延,像極了核酸檢測管里的熒光。這場景讓霧竹恍惚回到疫情時期。手機震動,主任發來短信:「護士長給了我你手機號碼,速來B2最里側實驗室。」

  她抱起南瓜退進電梯。B2按鈕是橙紅色的,與其他樓層的正紅不同,明顯是新裝的。電梯門即將關閉時,一隻戴醫用手套的手突然卡進門縫。防護面罩後傳來分不清性別的聲音:「小姑娘,你都來到這裡了,那你和你的貓可能需要做個全面檢查……」

  南瓜猛地躥出懷抱,一口咬住對方手腕。趁對方縮手,霧竹搶回南瓜,迅速關上電梯門。

  「嚇死了……幸好只有一部電梯,能拖點時間。」她在開門時按下緊急制動鍵,占用電梯後轉身,跑向最里側的逃生通道。

  「我草,這辦公室怎麼選在這種地方……」雖有燈光,但昏暗朦朧,視線模糊不清。

  穿過防火門,當她左手扯到一根繩子時,整棟樓燈光驟滅。抱着貓打不開手電,霧竹只能摸黑前行。黑暗從四面八方裹來,背後的門虛掩着,細小的恐懼如鈎子扯住她的心尖。她手心冒汗,在絕對的寂靜中,只能依靠直覺挪動。

  黑暗如墨,唯有滴在鋼板上的汗聲格外清晰。失去視覺後,南瓜的眼睛在暗中閃着微光。似乎是察覺到了其它動物的存在,它瞳孔驟然收縮,警惕地掃視着周圍,繃緊了身體,弓起背脊,發出的聲音不再是之前的喵喵細語,而是低沉而帶着氣音的嘶鳴——那是一種警告。

  「別怕……」她摟緊它,聲音乾澀。這話與其說是安慰南瓜,不如說是給自己壯膽。涼意從陶瓷地磚透進薄鞋底,空氣中混雜着消毒水、動物氣味和一種像泡了辣椒的芒果水的化學劑味道——正是那打翻的淡紫色液體發出的。這氣味讓她頭暈。

  腳步聲在黑暗中迴蕩,像水面漣漪一層層推開。好冷,好靜,好怕。霧竹手足無措。

  就在這時,懷裡的南瓜突然掙脫跳下,一團黑影貼住她的小腿。

  「南瓜!」她低聲喚道,伸手只碰到它炸開的、濕冷的毛。

  「喵。」短促的叫聲在腳邊響起,接着是爪子輕刮地面的聲音。它朝一個方向挪了幾步,停下,又叫一聲。

  它在帶路!

  霧竹心頭一緊,屏住呼吸彎下腰,左手試探着向前,觸到南瓜溫熱黏濕的脊背。它沒躲,反而用頭蹭蹭她掌心,繼續前行。

  一步,兩步……霧竹像個盲人,全靠腳邊的牽引和爪聲在濃黑中移動。動物的哀鳴和機械運轉聲成了背景音,她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南瓜的動靜上。它走走停停,不時用尾巴掃過她腳踝確認她跟着。冰冷的空氣里,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和南瓜細微的爪步聲。

  不知走了多久,南瓜停下。霧竹也僵住側耳——前方有微弱的幽綠光點,像是儀器待機燈光,在黑暗中如鬼火。借這微光,她勉強看清一扇厚重金屬門,門縫透出綠光。門邊牆上有標識牌,但太暗,看不清字。

  是這裡嗎?B2最裡面的實驗室?

  霧竹心提到嗓子眼,小心地把耳朵貼上門板。裡面死寂,與外面的動物哀鳴形成詭異反差。她抬起手,懸在門前,不敢敲下。

  突然,「咔噠」一聲輕響從門內傳來——鎖芯轉動!霧竹嚇得縮手後退,踉蹌倒地。

  門無聲滑開一道縫。光線如狹長的刀劈開黑暗,照亮門口一小塊地方,也映出門內一張戴口罩、只露眼睛的男人的臉。那雙眼睛布滿血絲,警惕地掃視門外。

  「誰?」沙啞的聲音從門縫擠出,帶着濃重戒備。

  霧竹全身血液像凝固了。她想站起,卻動彈不得;想開口,喉嚨卻發不出聲。早準備好的說辭全忘了。懷裡的書重如千斤。該說什麼?「主任讓我來的」?「護士長派我送東西」?在這個永遠猜不透下一步的地方,任何解釋都蒼白無力。

  南瓜卻從她腳邊探出頭,對着門縫「喵——」了一聲,清晰而鎮定,甚至湊上前,幾乎碰上門框。

  門內的男人顯然也看到了南瓜。他血紅的眼裡閃過一絲詫異,繼而審視的目光越過貓,落在半躺在地的霧竹身上,掃過她濕透沾泥的雨衣和緊抱的書本。

  時間仿佛凝固。霧竹從未想過自己會來到這裡,甚至不知該做什麼。直到此刻,她只是機械地遵循指令。

  門後的男人沉默數秒,那幾秒長得像一世紀。最終,他極輕地嘆了口氣,聲音壓得更低:

  「快進來。別出聲。」

  他側身讓開一道縫,剛夠一人一貓通過。那道幽綠的、如同通往未知深淵的門縫,在霧竹眼前豁然敞開。